刚刚过去的9月，一部拍摄于1948年的经典电影再次成为热门话题。中国电影资料馆最新推出的《小城之春》4K修复版先后亮相多伦多、平遥等国际影展；国庆黄金周期间，资料馆又在苏州顺势推出“庭院里的女人：景观与女性”专题展映。从国际影展、主题策展到全国展映，一条围绕经典影片设计的传播路径逐渐展开，也为老电影活化和艺术影院经营提供了新的观察样本。
在“小城之春”看《小城之春》
9月16日，《小城之春》4K修复版在多伦多国际电影节经典单元举行世界首映；随后，影片作为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开幕片，在平遥电影宫的“小城之春”厅完成了亚洲首映。今年恰逢影片导演费穆诞辰120周年，一部以含蓄、克制著称的中国经典电影，回到以自己作品命名的影厅，再次成为影展现场的焦点。
《小城之春》4K修复版在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放映。 中国电影资料馆 供图
这一次重映，资料馆以馆藏35毫米硝酸原底为基础展开修复，从一句残缺的台词入手，调取不同胶片版本，查阅台本、期刊和影人回忆资料，最终不仅补全了台词，还找回了影片原本贯穿全片的完整配乐。修复团队历时半年，扫描胶片50余本，并制作5.1声道版本。随着弦乐、管乐和鼓声重新响起，人物未曾说出的情感有了更加丰富的听觉表达，观众也获得了重新理解费穆创作的入口。
围绕影片举办的“小城春未远”大师对话，又将这次重映推向更深层的电影文化交流。平遥影展创始人、著名导演贾樟柯提及，平遥电影宫最大的室内影厅以“小城之春”命名，影展“藏龙”单元还设有“费穆荣誉”，充分体现了平遥与费穆、与中国艺术经典的深厚缘分。费穆之子费明熙、演员张鸿眉的孙女丁天也来到现场，让银幕上的影史与仍在延续的影人记忆相遇。
现场，谈及影片重新进入公众视野的过程，香港资深影评家李焯桃回忆，20世纪80年代，《小城之春》在香港放映后，许多影评人反复观看、持续写作，逐渐确立了影片的影史地位。中国电影资料馆AI修复实验室负责人黎涛介绍，此次修复既运用了新的数字技术，也保留了大量人工逐帧修整，以还原影片最初的面貌。电影史研究者李镇提醒观众，完整配乐的回归，为重新理解人物情绪和费穆的声音设计提供了新的依据。“第五代”导演代表田壮壮则由衷赞叹，《小城之春》放映时全场鸦雀无声，结束后掌声热烈，充分体现了影片跨越时空的经久魅力。经典影片也由此从修复成果变成观众可以观看、讨论和重新认识的公共文化内容。
漫步平遥电影宫就可以发现，一只只绿色的主题包，把这座“小城”带出了放映厅。为配合《小城之春》4K修复版重新上映，资料馆特别邀请了著名设计师陆云帆创作“城望”“幽春”两款海报，并延伸开发主题包、文件夹等文创产品。在平遥，《小城之春》主题包销售火爆，售罄后又紧急进行了补货。平遥影展不可取代的现场氛围，让这部老电影成为可以观看、讨论、携带和分享的“新鲜事”。
从“小城”走进“庭院”
为了承接《小城之春》在平遥形成的热度，资料馆在国庆黄金周期间，于苏州江南分馆顺势推出“庭院里的女人：景观与女性”专题展映。《小城之春》的主角周玉纹正是片中那位长久行走、停驻于院落内的女人；从她出发，资料馆将“庭院”与“女性”两条线索延伸到更多中国电影，以在地化策展为观众建立理解影片及其美学传统的入口。
专题展映从不同时期的中国电影中选出10部作品，设置“庭深几许”和“镜花水月”两个单元。“庭深几许”单元从真实的家宅、院落和园林出发，“镜花水月”单元则把“庭院”延伸为城市、规则、记忆和女性所处的社会空间。原本年代、类型各异的作品，因为新的策展线索形成了彼此对照的关系，也使观众获得了新的观看理由。
本次专题策划的档期和城市的选择，同样经过深刻考量。国庆黄金周为苏州带来大量游客，也带来旺盛的文化消费需求。费穆祖籍正是苏州，苏州园林则是城市辨识度最高的文化资源之一，江南分馆将银幕里的园林与城市中真实可游的园林连接起来，让游客在游览之外获得电影文化体验，也让本地观众通过电影重新认识身边的城市空间。
专题展映取得了良好效果，多个热门场次座无虚席。《游园惊梦》的映前导赏环节，策展人王雨轩从园林、女性和昆曲3个角度展开导赏。映后，纪录片导演张阳带来珍贵的园林影像资料，讲述近百年来苏州园林的变迁。《世界》由贾樟柯执导，他在银幕上重新建构的北京世界公园，也让这次由平遥延伸至苏州的策展多了一层跨越银幕内外的呼应。
这次专题展映的背后，还有着更长远的安排。《小城之春》将在后续的苏州“致敬经典·国际修复电影展”中与观众见面，随后进入全国艺联“风格万相·中外经典影片展”，覆盖全国30座城市。从国庆专题展映到修复影展，再到全国展映，一次在地化策展成为重点影片完整推广动线中的重要一环。
10月底，随着导演顾晓刚新作入围釜山国际电影节，中国电影资料馆艺术影院还将重映《春江水暖》，并推出“杭州新浪潮短片集”专场放映，相关场次开票后已经售罄。策展的视野由“庭院里的女人”继续向更广阔的江南电影延伸：新作带来的关注重新照亮导演旧作，地域相近、气质相通的长片与短片又被组织到同一观看脉络中，已经与观众见过面的作品因此焕发出新的活力。
老电影延长放映生命
沿着《小城之春》的“行程”回望，这次从国际影展、主题策展走向全国展映的尝试并非孤例。2014年，资料馆修复的《神女》2K版配以新创音乐，先后在国内外进行现场演奏展映；2025年，《神女》4K修复版又从柏林电影节回到北京，并通过全国艺联进入全国多座城市。完整的传播动线不仅能够延长影片的放映生命，也能让中国电影史上的重要作品持续转化为公众共享的文化资源。
银幕之外，经典电影还可以进入更丰富的当代生活。《小城之春》的主题文创、对谈、导赏以及园林、昆曲、文旅联动，为影片创造了新的观看和参与方式。而此前2022年围绕馆藏最早故事片《劳工之爱情》诞生百年，资料馆也曾将4K修复、国际节展、配乐放映、研学实践和文创开发串联起来。由此可见，电影档案可以转化为公共知识、审美体验和文化消费，让中华优秀电影遗产获得新的表达方式。
档案的重新发现，同样能够成为一场面向公众的文化行动。早期经典影片《盘丝洞》2014年从挪威被寻回后，资料馆通过主题放映、学术讲座和专书整理，将一部失而复得的影片放回中国电影史和传统文化的广阔脉络中。作为国家级电影档案机构和国内艺术电影放映的重要引领机构，资料馆长久以来在电影档案活化方面沉淀了深厚的经验，让更多优质电影资源转化为面向公众的文化供给。
当《小城之春》的完整配乐重新响起，当银幕里的庭院与苏州园林彼此映照，和老电影一起重返当下的，还有老电影保存下来的生活记忆与美学创造。观众从具体作品出发，重新认识中国人的情感与生活、理解中国电影独特的审美传统，这油然升腾出的正是一种可以观看、讨论和分享的文化自信。以档案形式保存下来的历史正继续参与当下，让中国电影的文化记忆在一代代观众中延续、生长，成为文化强国建设中的持久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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